半夏小說

第46章 何處唯一 撲通一聲栽倒

關燈
第46章 何處唯一 撲通一聲栽倒

46

有些人神色恍惚, 生無可戀,怨氣沖天。

妙訣扶着這個人,覺得有點好玩。

她沒想到自己竟然是這麽惡劣的人類,努力壓住了唇角的弧度。

聽見系統在腦海中提醒:“虐點還在升級中, 請持續關注哦!”

系統的聲音十分溫和, 妙訣看向頹廢跌坐在地猩紅對望的東方耀天兩人。

由于姻緣樹的坐标被轉移到了塵盡拾身上, 這對璧人第一次失去了分手砍樹的這個傳統項目。

“我們,我們竟找不到定情之樹了,我們的愛走丢了……”

公玉秋緩緩擡起雙眼,兩行清淚滑落, “是不是說明,你我當真走到了盡頭?”

東方耀天忽然指着公玉衆人消失的方向, 痛苦咆哮:“你看, 所謂真仙,不過是輕易放逐別人!秋兒, 你一向最懂我的道心,和我最能共鳴,可你怎麽變得、變得如此面目全非——你的道呢?我問你心中的道呢!”

公玉秋緊緊握着拳頭,從小失恃,握着母親留下的玉環長大的她、肩負着公玉家希望的她、怎麽能被東方家的天之驕子所理解呢?

她再也不為自己辯解一個字,任憑東方耀天如何狂搖她的肩膀。

妙訣若有所思, 又看看正在集結的冥族衆人,心中隐隐有了一個計劃逐步成型。

接下來他們要闖入琅環深處, 困難重重。仙庭外圈還主要以散仙分布為主,他們是偶爾得到機會實現了凡塵跨越的階層。而越向內,越是家族盤踞,實力也就越強。

更何況, 他們要找到唯一……絕對沒有那麽簡單。雖然她并不知道唯一和東方家的淵源,但唯一是冥族之始,她的力量獨一無二,對方絕不會輕易讓他們找到。

合理利用天命者,才能将他們的傷亡降到最低。

雖然她扶着的這只鳥看起來并沒受影響,但那股打入他內府的白燼絕不可能自己輕易消失。

不能再受傷了。

東方耀天:“你說話啊!你說話啊!”

沉浸在悲傷中的塵盡拾面無表情看了一會,忽然又自己調理好了。

他額角發熱地轉過頭,瞥了眼妙訣。

這棵小樹苗現在只把他當朋友,是因為她忘了很多事,只剩十年恩怨。

但現在他有了還債的方法,因為他成了“姻緣樹”,而天命者這對璧人會一路虐到最後,他們倆還能交替砍他很多刀。

塵盡拾撫了撫唇角,看着妙訣,又搖搖晃晃地得意起來。

等還完了債,他将毫不收斂、毫無心虛、不加節制。

妙訣感覺到自己身邊湧起一團熟悉的反派黑氣,連忙回頭看。

只見這人摩挲着自己冷白腕骨上的紅縧繩,那濃豔的色彩沖撞出幾分旖旎,薄唇間氣息滾燙哼哼唧唧,像是在盤算怎麽讓男女主徹底瘋狂。

“啊,我知道了,”他捂着胸腔,自言自語,“有個方法可以讓他們再補個十刀八刀的……反正他們倆的刀劍也傷不到我的骨頭,根本不痛不癢,不如一次多砍幾刀……”

“?”妙訣按住了他,莫名有點生氣,“你能不能正常點?”

現在塵盡拾轉移了東方家的窺探,要是被發現他與男女主的天命印共振,那白燼将更加腥風血雨地向他襲來。

找到唯一之後,冥族人數過九成陣,他們能得到喘息的機會,那時她突破天骨,撫平他的傷口根本不在話下。

結果這人還自己找砍。

誰說還債是這麽還的?

……

塵盡拾神神叨叨的低語停了下來,氤氲發紅的桃花眸微眨,品味了一下她的神情。

這下是真有點高興了。

妙訣閉眼不想看他,凝神看向自己內府中的靈骨。

和塵盡拾那灰燼深淵般的內府不同,她的世界是清靈的淺綠之春,瑩瑩如燭,在丹田之上,被一層透明薄冰覆蓋的小樹輕輕搖曳着,樹冠之上最高的頂芽幾乎已經碰到內府邊沿。

人的識海有邊界,天卻沒有。

一旦這棵樹越過了人體內府的邊沿,那就真正到達了天——唯一留給她的因果究竟指向哪裏,也就能夠看清了。

再睜開眼,男女主的争吵在沒有外力的介入下已經升級。

——“東方耀天,你以為只有你的道才是道嗎?”

公玉秋搖搖欲墜地看向四周仙人相互撕咬的地獄。

那些十環、九環的仙人好不容易等來了公玉家的上仙們,然而他們完全沒有要趕走這些發狂的大陸修士救他們的意思,因為在那些世家仙族眼裏,他們其實和凡塵修士沒有任何區別!一時間四處彌漫着對公玉、對東方的咒罵。

公玉秋又看向遠處互相磨着爪子、給尾巴安鱗片的冥族,一時分不清究竟人和冥族,哪個更像動物。

可人,究竟是人啊。她從出生起就關心每一個人,她可以為了道旁婦孺犧牲自己,平生從未主動害過任何人。她只是渴求被愛,渴求母親的愛,親族的愛,渴求東方耀天的愛,可這份愛也已千瘡百孔。

“夠了,停下,停下啊……”公玉秋看着眼前滿目瘡痍的土地,終于執劍飛了出去,“停下,你們都是人啊!難道你們忘了自己是人嗎?”

可她的聲音根本無法阻止這些相食的人,當看到一個大陸修士即将扯斷散仙胳膊的那一刻,公玉秋終于用自己的身軀擋在了前面。

東方耀天:“不!!秋兒——”

妙訣平靜地看着,心如明鏡。

她實在太了解男女主了。

他們過去的所有矛盾加在一起都沒有這一次尖銳深刻,因為到這一天他們會幡然醒悟一個殘酷的真相——

那就是,他倆根本就不合适。

前期天命者的情劫随便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引起,她逃他追、女配攪局就能狂虐好幾集。但随着天命歷劫的深入,他們真正要面對的問題也逐漸顯現。

無論在仙庭,還是在凡間,他們其實都是一對極其不合适的伴侶。這倆人從骨子裏就不合适。

一個是猖狂邪魅雙商極低、但意外地真正心有大道的龍傲天,一個是的确極其善良随時自我犧牲、但又的确過于窩囊搖擺無法割舍任何人任何事的大聖母。

妙訣在樹裏被砍的那十年裏最後得出一個結論:仙庭選出他們倆,就是故意的。

如果是很合适的兩個人,還能産生這麽多情劫嗎?

固然有大反派在其中興風作浪,但其實他們也有無數次機會可以發現作惡多端的人,但偏偏就要誤會重重大虐特虐。

妙訣在心裏默默準備好了計劃。

冥族衆人準備沿着赤虎岩漿融出的通道,直接穿過八環至四環之間的區域去找唯一。狐貍熊貓磨爪子的磨爪子,小魚小馬甩尾巴的甩尾巴,蓄勢待發。

靈七第一個發現了異常,馬嘶一聲:“诶??這牆還會變的?!”

八環之內是金靈屬之地,被熔斷的迷宮外牆卻出現了重煉趨勢,就像是純白流動的銅牆鐵壁那般。

幾人對視幾眼,不敢再耽擱猛地向前沖去,然而已經晚了一步。

遠遠望去,琅環迷宮的層層靈蘊各不相同,但他們能看到的每一層迷宮都在緩緩複原。

六環蔚藍的水靈流掩蓋了缺口,而後七環的風靈大作吹起泥沙建築高牆,八環的金靈流悄悄熔鑄在一起……

由遠及近,一扇又一扇的門在他們眼前閉合。

原來每一環迷宮的外牆都是靈屬所化!

不二神色微變,心頭泛起憂慮,這種複原再生的巨大石陣……整座琅環,似乎是借用了祖石之力而形成的。

癸六魚頭愣愣的,探頭探嘴,“這怎麽辦?這迷宮像是活的一樣。”

“無所謂——”

塵盡拾靠着妙訣,聲音低而閑,“那就一層層破。”

焚化的灰燼滾燙地貼地彌漫。

銜八看看他臉色,前肢撐起,“我們來,你和妙妙退後。”

八環之內是金系靈場,銀狐露出尖齒,冷豔一笑。

從六到九每個人很快分好了任務,麒麟火給所有人助攻,哪怕是靠他們的身體一人撞倒一牆也不成問題。

妙訣卻擡手:“等等等。”靠這麽撞人都要撞爛了!

好不容易治好了一點點可不能再這麽毀。

整座迷宮以圈層劃分,代表着琅環仙庭堅不可摧難以上下移動的階級,破壁沒有那麽容易,但有人可以。

可在原本的劇情中,當男女主覺醒自己的天命者身份之後,發覺自己原來代表了琅環仙庭的兩大力量,在最後做了一件大事。

他們號召平等,強調仙與人不該有高下之分。

于是,将琅環層層迷宮的高牆給拆了。

雖然那原本是因為男女主之間爆發了身份差距的沖突,女主所在的公玉家長期處于東方家之下,她的族人認為二者都是天命者,公玉家應該和東方家平起平坐,于是男女主在大吵一架之後才有了這一癫狂壯舉。

但既然他們要入內環,為什麽不把這件事提前?

妙訣看了看正在徒勞地阻止衆人的男女主,讓冥族幾人都各自散開,然後悄悄探向袖中……只能借用一下這個了。

塵盡拾看了她一眼,作為在場唯一也有十年經驗的人,他立刻跟上了她的思路。眉梢一挑,他捂了捂唇角,慢慢直起身子,“不用這麽麻煩。”

妙訣一把按住他又要放血的指尖,然後以靈力裹着袖中的那截冥骨,悄悄送到了八環高聳的外牆之上。

冥十的氣息緩緩降臨。

撕咬的兩方忽然都停了下來。

吃過冥族的仙人血肉,和真正冥族的血肉,怎麽能比?

此刻來自大陸的修士們還只是渾渾噩噩地察覺到了這個東西的珍貴,外環的真仙們卻是立刻聞風而動,他們當然比那些泥點子識貨!

那是不尋常的冥十之物——

自從近海城外金烏降世之後,十環之內已經做了大量研究。這縷冥息極其不尋常,類似于骨息,而且是金烏身上十分重要的一根骨,才會有這樣的力量場。

吃任何冥族都比不上冥十,在百年榨取之後,其他靈屬的格局都已經被各大姓氏奠定,只有冥十,有着全體冥族融合萬化的力量,得之即可脫胎換骨。

要是能得到這塊金烏骨血,別說是被遺棄在外環,就是踩在公玉東方兩家的頭上都不是沒可能。

頃刻間,這些被抛棄的仙人們争先恐後地湧向了高牆。

公玉秋愣住:“你們,你們這是……”

東方耀天的目光也随着落在圍牆上,他忽然意識到,真正擋住他們的是什麽?是高居上位的仙家嗎?不,正是這些牆!

整個琅環被它們層層分割,将凡人隔絕在海外,将仙也分成三六九等。

八環之外,仙人在前,大陸修士在後,層層疊疊堆積在牆下,鮮血淋漓地拍打着迷宮之牆,一邊嗅聞一邊尋找,試圖撞破剛剛複原的壁障。

“我有這麽香嗎?”

塵盡拾抱着胳膊啧啧稱奇,看妙訣一臉認真地盯着,忍不住低頭悄悄問:“你真的不想吃嗎?我可以給你咬一口,新鮮的……”

妙訣推開他的臉。以前還沒認出她的時候,他這麽問是要弄死她,現在倒是真的引頸就戮心甘情願。

妙訣抓住了他的手,這人絮絮叨叨的神經發言頓時偃旗息鼓。

“你能控制自己的骨頭吧?”妙訣翻開他蒼白耳滾燙的掌心,“我寫,你照着比劃。”

開啓大男主劇情,其實只需要一句初始代碼。

——他自己的臺詞。

塵盡拾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掌心上,柔軟的觸感烙印在他的掌紋上,那截冥骨自覺地化作漂浮的灰燼,随着她指尖動作而動。

“我、命——”

東方耀天看着半空中肆意寫就的一句話,不自覺喃喃念出了聲: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……”

他的心猛然如洪鐘巨震。

是啊,我命由我不由天。

我東方耀天就是自己的天!

八環之外無風自起,男主邪魅的身後頭發狂飛,被這一句仿佛出自內心的箴言、徹底擊中了內心!

“奇也怪哉,這句話仿佛本就該出自我口!”

“我的靈魂都在與之共振!”

“我東方耀天要改寫這不公正的一切,仙人平等,沒有階層之分,若天道攔我,就逆了這天!

沒人知道東方耀天經歷了怎樣短促有力的思考,但蒼穹之下,他,驀然出手了。

東方耀天一邊咆哮着一邊揮刀砍向八環高牆:“什麽環,什麽數,都不作數!”

用琅環天命印和琅環對撞,誰更硬?

公玉秋怔怔地看着他桀骜狷狂的背影,忽而緊咬嘴唇跟了上去,揮劍與他一起去拆這層層高牆。

她想讓他知道,她并非追求仙階,并非虛榮地渴盼仙族之身,這些等級、這些尊貴都不是她想要的!

那就拆掉吧,那就都拆掉吧!

——轟隆,高牆露出裂縫。

琅環仙庭當然不敢真的對撞天命印!否則但凡撞碎裂了半點,他們多年謀劃全都毀于一旦。

八環高牆轟然被劈塌了。

妙訣連忙讓塵盡拾收回了自己的骨頭,然後悄悄朝着四面八方驚呆了的哥哥姐姐們揮揮手。

“走!跟在他倆後邊。”



“不能讓他們再拆下去了。”

零環花園之外,壓不住的高聲打擾了這裏的靜谧,鳥鳴悠悠遠去。

一身藍衣的公玉落站花莖纏繞的門外,咬牙但仍然恭謹:“明主,耀天和秋兒已經拆到了六環,若是再往前……”

她不明白,東方千業明明已經出手了,可那一只白燼巨手打出之後,怎麽毫無回響?他究竟看出了什麽?

門內卻只有閑适儒雅的反問:“堇還不知道他來了嗎?”

公玉落一頓,垂眼:“相逢也是難過,何必呢。”

門內男人的聲線優雅游走,“怎會?像我一直思念而不得見,才是難過呢。”

公玉落一急,“可是明主,他們轉眼破了五環,再向前就是四環,那裏不正是……”

不正是“唯一”深埋之地嗎?

而一旦連這一環都洞開,徹底引狼入室,三環就是他們公玉家的地盤了!

花園內,巨鐘下。

男人白色花袍膝上的《因果律》翻到了第十頁。

他輕輕一笑:“讓聖潔的日光再照一照……”

照滅他全部的暗影,留下純白的光明。



塵盡拾一手攬着妙訣,一手捂着腹腔。

漂亮的眉目絲毫沒有端倪。

此時他們已經深入到了五環。

越向內,他的臉色就越白,眼尾和唇角卻燒得更厲害,氤氲如血霧般。

妙訣每次想回頭都被他按住了肩膀,然後興致盎然地給她指位置。

“這裏是不二挖野菜的地方,他這個人就适合挖野菜。”

“這座山怎麽被推平了,以前上邊有一種刺果很甜,我給你摘過好多。誰削的山我要殺了他。”

“這條河我們來過,不記得了?我在裏邊洗過澡,你還偷看我——”

妙訣回手捂住了他的嘴,“……”她根本不信。

對方笑嘻嘻地啄了啄她掌心。

妙訣連忙收回了手,蜷了蜷指尖,沒回頭看他。

從前的家園已經物是人非,經過男女主的狂虐拆除更是一片狼藉。

八姐姐他們從一開始的震驚不解,到後來完全平靜接受地跟在了發瘋的天命者身後。

那兩人一路破壞迷宮之牆,雙臂震得流出血來,而他們跟在後邊一點力氣沒使,只是沿途解決所有阻攔的仙人。

塵盡拾勾着唇角一路飛馳到五環深處的高牆。

半空中,不二身影懸停。

唯一的冰骨之息就在四環之內,打開之後裏邊會遇見什麽,他們無法預料。

這已經臨近整個仙庭的核心,如果這其中的仙人全都吞食了唯一的力量,那将會是異常恐怖的場面。

衆人緩緩沉了口氣。

妙訣也不由地緊張起來。

她能感覺到背後的胸膛正在起伏,他的呼吸也比平日急促。

發燙的氣息克制地掃過她頸後發絲,然後又平穩下來。

妙訣察覺到自己的靈骨似乎仍随着天命情劫的進展而動,冰衣盈透地裹着她,帶着唯一遺留的意志。

時至今日她也明白,她就是唯一留下的那一絲因果。

妙訣運轉着體內冰木交融的靈流,隐隐能感受到唯一的方向,就在這裏——

誰知東方耀天和公玉秋站在四環的高牆前虐了起來。

“你還要疑我嗎?東方耀天,我根本不在意仙階,我在意的只是、只是……”

“是什麽?!”東方耀天凝視着她,“是什麽,我要你說出來,親口說出來!”

妙訣背後的胸腔似乎吸了口氣,然後忍無可忍似的讓他們體內的冥血直接暴動。

拎着他倆直接往四環牆上撞去。

這速度堪比金烏疾馳,高速運轉。

男女主根本來不及反應,一雙陰陽天命印眨眼就要撞碎在四環的高牆之上。

千鈞一發之際,只見牆面如冰雪消融忽然洞開一個口子,将男女主二人接了過去。

四環之內果然是冰靈場!那冰凍入口眨眼就要重新彌合,然而緊緊一息之間,麒麟火、銀狐光、蠃魚水柱和神駒風鬃、攜着滔滔灰燼,全都暴射而去。

冰凍高牆被徹底豁開一個巨洞,衆人想也不想地闖了進去。

男女主已經不知所蹤,他們眼前白茫茫一片。

此時不需要二哥哥指引,妙訣已經感受到了空中紛紛揚揚如落雪的冰骨之靈。

那是冥族之始,白矖唯一的靈息。

他們每一個人都無比熟悉。

在沖進來之前,他們所有人都對困禁唯一的地方有過諸多猜測。

她可是唯一,她能在百年變遷之後給所有族人留下草蛇灰線的指引,在痛苦之中留下生機與意志,她或許已經在絕路之中找到微末的自由,所以才能做到如此。

她或許被困在琅環深處的核心,或許在東方家或公玉家的人利用中周旋,或許堅守着百年意識不曾昏睡,到今天她的所有弟弟妹妹們終于能闖到她的面前,讓她等到光明。

而四環之內也與他們預料的一樣,眼前是冰天雪地的世界。

可當所有人看清前方一切,全都噤聲寂靜。

此地的确已經臨近內環之心。

……卻是淨鶴使的豢養圈。

整整一環之間,紛飛的都是清清冷冷白色鶴羽,和那天神不知鬼不覺貼在妙訣身上催動靈骨的鶴羽如出一轍。

老幼高矮的無數蓄鶴被圈養在此。

他們發出尖細的叫聲,壓出滿地混亂的爪印,在這之下,是他們所有人的姐姐。

這些往返于仙庭與大陸之間的蓄鶴經年累月地吸取着唯一的冰靈,保持得優雅、高潔、出塵,已經成為凡塵對琅環之貌的想象。

每一只蓄鶴的頭頂都标着一枚白色灰燼,那白燼仿佛連着看不見的提線,被高居仙庭的某個人牽拉在手裏。

原來他并不能直接食取唯一的冰靈,于是他想到了更好的辦法。

讓唯一,成為了仙庭形象的養料。

冥族怔怔地站在原地。作為動物,他們總是想不通人會怎樣對待他們。腳下的土壤經過百年凍結,冰得他們從腿涼到心髒。

然而那只是一瞬間的寂靜而已,回過神來的時候,所有人從四面八方地鋪天而來。

麒麟火洶湧探出,沿着凍土燒出一道火線,精準地沖向冰骨氣息最強烈的位置——四環至北至陰之點。

銀狐的金光和麒麟火融合在一起,化作滾燙流水,暴力熊貓支起上半身捏斷了周圍無數鶴頸,幽藍魚尾圈地掠陣,和小馬一起守在外圈。

可鶴頂微不可查地微動了,接着,像是被看不見的提線所操控,所有蓄鶴身上忽然爆發出了紛紛揚揚的白燼。

那人果然不會讓他們這麽輕易地找到唯一!

四環凍土之上竟像是驟然下了一場鵝毛大雪,所有蓄鶴層層疊疊地堆積在至陰之點。

它們的長頸詭異地耷拉下來,羽毛互相覆蓋,濃到陰寒的冰靈力淤積在一起,竟轉瞬化作死氣沉沉的深冰。

埋藏唯一的位置,上上下下凍成了破不開的堅冰。

“哈。”

“學我的東西,還挺會自創招數……”

陰冷聲音響起,塵盡拾唇角勾着冷惡的笑,身後終于瞬間鋪展開漆黑遼闊的雙翼。

漫天灰燼暴漲而起,追着焚燒每一片白燼鶴羽。

妙訣就在他羽翼包圍的範圍之內,卻明顯感覺金烏雙翼帶動的風無比滾燙。這不是他的正常狀态。

“你——”妙訣試圖轉頭。

“嗯,”塵盡拾按住她的肩膀讓她往前看,戲谑如常的聲音響在耳畔,“好好看看,還是我厲害吧?”

他在向她證明,她在內府深淵中看到的白燼壓不過他。

灰燼翎羽像是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靈,沿着凍土處處焚燒。被焚燒的蓄鶴灰飛煙滅之後又重新在紛揚的白毛中吹又複生。那些以高潔出塵而聞名、每次帶着琅環廷寄而來的淨鶴使,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,只剩一片純白聖潔的怪相。

塵盡拾懸擋在半空中,遼闊的雙翼以黑抗白,沒有讓任何攻擊繞過他落在地上。終于,在麒麟火與銀狐金流的熔鑄之下,深深的堅冰開始松動,于是更加清晰的冰靈骨息從地底幽幽地傳來——

“唯一,唯一!”

盡管還看不見情況,銜八已經忍不住向下呼喚。

癸六:“是唯一嗎?好像還不夠深,看不到啊!”

竹九沉聲:“挖!”

當地底的冰息冒出之後,所有蓄鶴猛然引頸,快速吞食着這靈力,然後集體大漲成暴風雪般。

白色巨流直逼塵盡拾而來。

妙訣在轉瞬之間意識到,這是試探。

在天命者化出躍遷法陣的那一刻,他及時轉移了姻緣樹的錨點,而他與天命印的共振一定已經被人察覺——更湊巧的是,在他的身上的确也發生過光陰的回溯。

對方的重壓在試探這最特殊的回溯之力究竟從何而來,卻被他全都扛走了。

“你們繼續。”

他在上邊聲音如常,衆人只得繼續去瓦解凍土。

只要再找到一個人,血脈結陣,祖地就會庇佑他們。

到最後除了暴起的金木水火靈流,他們四腳并用,蹄爪鱗趾熊掌還有雙小手同時往下挖。

直到面前豁然一股寒流襲來,終于在幽幽白氣中終于看到了卧趴的一道影子。

可那是……

妙訣扒在洞口向下仔細看,看見一捧土系地靈的身影蜷縮合抱半條白鱗蛇尾,那身影被冰層完全覆蓋着,安詳寧靜地閉着眼睛。

那是……

“五姐,五姐?!”

銀狐又驚又急說不出話來,試圖用舌頭去舔舐她身上覆蓋的冰層。

妙訣恍惚間忽然明白了什麽。

她以身困于此地,被飛禽踩踏百年,卻将真正的唯一托舉而出,留下冥族的生機。

印象中那個存在感最低、最溫和樸實的五姨,在這裏代替唯一等了百年。

因為她是土系。

她的上位靈屬,是什麽?

是“燼”。

燼骨幻化無窮,變化萬千。

土骨亦如是。

塵盡拾撐在原地,垂下的目光難以形容。

整個冰雪地寂靜無聲,妙訣抿唇伸手,時間驟然在央五的身上倒流。

她的靈骨一動,更深處的內環似有鐘聲響起,琅環的核心,動了。

她也不知道能做什麽,已經流淌的時間像是傷心的車轍。

在找到倒數第二人的時刻,妙訣終于不再克制這份無數人相送的力量,年輪與頂芽在識海中發光,她掌心之下的局部一瞬倒轉數十年。

五姨身上的冰衣消融了微末,而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中,一小片寒冷的呼吸、緩緩地吹拂過在了冰層之上。

冥族第九人,醒了。

暌違已久的血脈終于被祖地感受到他們的歸來,腳下的地面在震顫,以每個冥族、每個祖石的孩子為點,緩緩拉起了金光籠罩的冥族之陣。

這是祖地留給他們呼吸的地方。

誰也不會料想,松懈這一口氣,對他們而言竟然如此珍貴。

妙訣終于收回手。

身上卻忽然一沉。

她慌忙回身去接,塵盡拾已經撲通栽倒下來。

那雙總是潋滟惡劣的桃花眼安靜地閉上,妙訣抱住他,愣住了。

他總是戲谑,說話半真半假,總是開玩笑,總是說騷話,故意讓人忘記——

不可一世,無所不能的壞鳥。

也會壞掉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錯誤提交
 


每日推薦
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